（四十六）十二欄杆陰陽界

從麗江進入迪慶藏區再前往西藏的茶馬古道，是古代滇藏茶馬古道的重要路段。滇藏茶馬古道，由滇南普洱茶的原產地通往滇西北乃至更西更北藏區的驛道，經多年的開拓運營，逐漸形成並在清代中期以後完善。因為南詔與吐蕃曾有的密切關係，滇藏茶馬古道的開通時間也許並不比川藏茶馬古道晚，但由於雲南進入中國版圖較晚，漢族移民在明代才大量進入，普洱茶的規模化生產，是有清以後的事情，其社會經濟的發達程度自然難與天府之國相埒，所以滇藏茶馬古道的運輸規模和商品交易量，要比川藏茶馬古道小很多。更何況，這條在雲南被稱為「迤南路」「迤西路」一線，自北而南矗立着哀牢山、無量山等山脈，又密集着元江、把邊江、瀾滄江等大江和難以計數的河溪，而且處於亞熱帶叢林地區，自然條件不說惡劣，也是十分艱難。從昆明到普洱到西雙版納的普洱茶產茶地區，其間江河橫亙，叢山綿延，森林密佈，一向以「煙瘴荒徼、人跡罕至」著稱。清代以前都是大小土司各自為政，路途常常梗阻不通。自清代後，隨着清政府改土歸流，內地移民大量深入邊遠山區從事採礦、墾殖（包括茶葉的種植採收製作）等，才逐漸形成南行北往的主要通道。

 

 

 

 

滇藏茶馬古道自南向北，首先從雲南南端的普洱茶六大茶山的核心重鎮——西雙版納勐臘縣易武鎮起始，經由曼羅、麻黑、曼撒、曼松、倚邦、小黑江（羅梭江）、勐旺、普文到思茅（現普洱市）和普洱（現寧洱縣）。這一段全長約240公里，在山間密林中蜿蜒伸展，許多路段都由當地有名的茶莊茶號出面出錢，當地民眾出工，修橋鋪石，從道光二十年始修，歷時五年方才完成。僅在第一段，在茶葉上市季節，每天往來馱茶的騾馬多達八九百匹。這些路至今盤旋在滇南的山巒叢林間。易武及思茅一帶的人們把它稱為「茶葉之路」。由西北而東南的瀾滄江全長4300公里，不僅連接着飲茶的藏區和產茶的雲南，而且輻射到東南亞5國，滇藏茶馬古道基本與之相伴。

滇藏茶馬古道第二段由思茅、普洱經過景東、景谷、南澗、巍山和大理下關到劍川、鶴慶，與麗江下來的道路匯合後再遠達藏區。如果從相反的運作方向來看，這一段的道路還涉及另外兩條，一條是自昆明向南，經玉溪、通海、元江、墨江、磨黑、普洱、思茅達景洪（車裡）、勐海（佛海）、打洛出國至緬甸和泰國。也就是雲南人以前說的「走後路」，以馱運鍋鹽和茶葉為主，也有布匹、山貨和糖等。再一條是自昆明經玉溪、通海往滇南一線，經建水（臨安）、石屏，過紅河（迤薩）到元陽、綠春、江城，再經易武（鎮越）抵勐臘、磨憨，再往老撾、越南和泰國。這三條線路構成了滇藏茶馬古道的第二階段。後兩條線路僅與茶馬古道相關，過去被稱為「迤南道」。滇藏茶馬古道的第三階段，過去人稱迤西道，其幹線也分上、中、下三條支線：上線由昆明經安寧、祿豐、楚雄、姚安、大姚，過金沙江與四川西昌、會理、雅安、成都相連，古代有「僰道」「犛牛道」的稱謂。中線由大理下關、劍川往鶴慶、麗江、迪慶入西藏，再到不丹、錫金、印度和尼泊爾，也有一條路由鶴慶、麗江、永勝，經寧蒗、四川鹽源、木裡、九龍到瀘定、康定，與川藏大道相接。下線由大理往保山、騰沖或盈江，出緬甸，再聯接印度，古代為「永昌道」，現在被稱為「南方絲綢之路」；迤西幹線中、下這兩條路也是雲南交通國際的最主要線路，並且是綿延最長、行走最為頻繁的兩條。

滇藏茶馬古道第四階段，有兩條路通往毗鄰西藏的迪慶德欽（舊稱「阿墩子」）。一路由大理下關、劍川到長江第一灣處的石鼓鎮，經巨甸到維西，然後溯瀾滄江河谷，經康普、葉枝、巴迪、燕門直接抵達德欽，或由巨甸、上江翻山到小中甸、中甸(今香格里拉)，由中甸北上德欽；另一路是從茶馬古道重鎮麗江古城，翻鐵架山下到龍蟠，用平底船渡過金沙江，到虎跳峽口的橋頭(今虎跳峽鎮)，經螺絲灣及艱險的十二欄杆上山，經土官村至中甸(今香格里拉)。再由中甸往北，經奔子欄、書松，翻白馬雪山到德欽。因為麗江古城是茶馬古道的大驛站，因而過去走茶馬古道北上的馬幫，一般都會從麗江大研鎮出發，到龍蟠一帶乘船渡過金沙江到今香格里拉市的虎跳峽鎮(橋頭)。麗江與迪慶之間的金沙江龍蟠渡口(阿喜渡口)，當年為茶馬古道馬幫木船過渡的必經之地。

馬幫過金沙江到虎跳峽鎮(原橋頭)後，由橋頭上山經今松鶴村的螺螄灣北行前往德欽(原稱建塘)，十二欄杆是必經之地。十二欄杆山勢峭拔，危崖聳立，像一道難以逾越的石壁橫亙在茶馬古道上。清朝雍正三年(西元1725年），在中甸(今香格里拉)的80多位福建、陝西、江西和雲南大理、劍川、麗江、鶴慶等地的工商業者出資，在懸崖絕璧上開鑿出一條桟道。棧道的一邊是千仞壁立的觀音岩，另一邊是萬丈深淵下的崗曲河。棧道於懸崖腰際鑿石開路，曲折迂回十二層逶迤而上，其道「北踞懸崖，南環深阱」，地勢極為險峻。棧道上馬幫能走的路僅一尺來寬。在上面行走,馬蒙着眼，人也一點不敢上下顧盼，只有屏息而過。貼着如刀砍斧削的懸崖峭壁，想着下面深不可測的萬丈溝淵，面前對峙的就是直插雲天的冰峰雪山，膽小的心膽俱裂，膽大的也毛骨悚然。而且傳說十二欄杆附近山洞中伏有大蟒，常常冷不丁竄將出來吞噬過往人馬。過去有不少馬幫連人帶馬葬身於此道的深澗之下。所以這裡被當地稱為「陰陽界」，馬幫到此，無不色變。

山勢峭拔，危崖聳立的十二欄杆被稱為「陰陽界」

幸得有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不時在此顯靈，滅除巨蟒，保佑人馬。馬幫中人感念觀音恩德，真的在棧道石壁上刻了一幅觀音像。 從此當地又稱十二欄杆為觀音崖。在滇藏公路開通之前,十二欄杆茶馬古道是內地連接香格里拉地區的咽喉要道。

觀音崖

觀音崖

十二欄杆茶馬古道

十二欄杆茶馬古道

 

 

 

 

茶馬古道十二欄杆段距離香格里拉市市區70公里，在今香格里拉市虎跳峽鎮的紅旗村地界。紅旗村是一個大山環繞的山村，四面崇山峻嶺，平均海拔3000多米，是一個典型的高寒山村。聽老人們講，在解放前，這裡處於奴隸制狀態，交通資訊閉塞，思想愚昧落後，彝族群眾受盡壓迫和剝削，饑寒交迫的日子整日整月整年相隨，一條人命還不如一隻羊值錢，人們過着極其悲苦的生活。崗曲河在紅旗村北部，發源於四川稻城，流經整個香格里拉大峽穀，最後注入金沙江，是金沙江上游左岸的一級支流。上游有兩條較大的支流翁水河與賽納河，兩河於納格拉匯合後始稱崗曲河。崗曲一詞來自藏語，崗是「九頭」，曲就是「河」。崗曲就是九頭河，意思就是崗曲有九條支流彙聚而成。在匯入金沙江前，崗曲河約有14公里河道為雲南省和四川省的界河。崗曲河總長約150公里，天然落差約2270米，河道平均比降約22.48‰，適合建水電站。

崗曲河

關於「十二欄杆」的得名，有多種說法，原來曾有人叫「十二欄杆坡」，因而許多人誤認為應是一個有十二大彎、或是有十二級臺階（坡）的地方。實際上是因這路段非常危險，人馬過往極易墜落懸崖，為了安全起見，有心人就在這段路上的最危險地方打上一根木樁，警示過路人馬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，小心行走。一路上共打了十二根警示木樁，也就是樹了十二根欄杆。從此，「十二欄杆坡」因此得名，並成為茶馬古道上畏途、險途的一個代名詞。這一帶民間自古就流傳民謠：「三天不吃油茶飯，十二欄杆爬不起」。走過十二欄杆的人形容，到觀音岩上坡，峰迴路轉的「十二欄杆」，過了一「杆」又一「杆」。有當地老人講，趕着馬幫，或挑着重擔，走在十二欄杆段棧道上，不一會頭上的汗珠就雨點般滾落下來，落在被馬蹄和人腳磨得光滑油亮的石板上，每滴汗珠能洇出銅錢大的一塊。

十二欄杆坡

十二欄杆段茶馬古道一直是歷史上內地入藏的重要關隘，因此十二欄杆段茶馬古道自古就有不少記載。《雲南通志》就有這樣的記載：「欄杆十二，雪嶺千尋，鳥道羊腸，崎嶇險仄。」清代有些曾經過十二欄杆的達官商賈和文人騷客或鑿石題刻，或撰文記述。他們是歷代到香格里拉上任或隨行而來的內地漢人，他們的題刻使十二欄杆成為內地與藏區關係的見證。其中最著名的是清代杜昌丁經過十二欄杆時寫下的詩篇。他在五言律詩《十二闌幹道中》感慨萬千：「夷險殊化夏，真稱行路難。危灘奔一線，峻嶺恐千盤。薄暮休回首，臨深敢居鞍……」
　
杜昌丁和徐霞客一樣是我老鄉，他是江蘇青浦（今上海市青浦區）人，先後在福建任浦城知縣和永春知州27年。他不僅為官清廉、聲名卓著，而且為人仗義，青史留芳。杜昌丁入仕前曾為雲貴總督蔣陳錫幕賓。康熙五十九年（1720）十二月，蔣陳錫因會剿西藏誤糧，奉命進藏效力贖罪。杜昌丁懷知遇之恩，不忍舍去，隨蔣陳錫從昆明北上進藏，後又沿原路于返回昆明。去來都是走當年的茶馬古道，經過了橫斷山區和青藏高原的千難萬險。他由昆明回到家鄉後撰成《藏行紀程》，詳細記載了往返道程和沿途風土人情，成為清代滇藏交通和地理的珍貴資料，具有非同尋常的價值。

杜昌丁在《藏行紀程》中有詩描寫道路的險峻：「山程纖曲似回腸，獨步危梯鳥道茫。銷雪有聲飛瀑遠，尋芳無意野花香。蹇驢背上添離恨，蘆管聲中憶故鄉。自關何緣往絕域，此行兼為謁空之。」他對沿途自然環境的惡劣恐怖更有毛骨悚然的描寫：「雪山通亙二百里，不甚高，有樹木，不生草，亦無人煙。水不可飲，飲則喘急，甚至傷生。有白蟒能興雲霧，降雨雪，觸之即病。過者皆銜枚疾走，人少則晴朗如常，若一喧染，必遭其害。」

滇藏公路214國道修通後，十二欄杆就在國道旁邊，往返藏區的人再不用在懸崖絕壁間的鑿石小道上心驚膽戰地行走了。十二欄杆幾乎成了條被廢棄的古道。現存只有近三公里古驛道摩崖石刻造像。但是常有過往虎跳峽鎮的有心人，在附近停留膜拜,遙思當年從古道上走過的馬幫。歷史就是這樣，有人來就會有人走，慶幸的是，人記不得的，時光會記得，無論經歷了怎樣的歲月更迭，它一直在，帶給人的那份記憶也一直都在。看着天梯般的十二欄杆，茶馬古道的往事、馬幫的血汗歷程，似乎都會爬上有情懷者的心間。

歷史印跡：馬幫準備上十二欄杆

 專欄作者簡介
張國良先生是第十、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；中國茶文化國際交流協會執行會長；香港新聞工作者聯會會長；香港作家聯會監事長；雲南普洱茶十大傑出人物。曾任香港文匯報董事長、社長；新華社秘書長；新華社香港分社總編輯及新華社亞太總分社社長；新華社香港分社改名為中央政府駐港聯絡辦後，曾兼任新華社香港特別行政區分社社長 。